《天龙八部》与宿命论

  大二上学期选了李老师的隋唐文化史,感触颇深。这次有幸再听教诲,感受武侠中又多了些许思考。惭愧的是,下学期大创答辩等事情琐碎,未能堂堂到课,其实这段时间都在利用空余阅读金庸笔下的《天龙八部》和《笑傲江湖》原著,从未认真阅读过真正的原著,被电视剧、架空历史小说等残骸颇深。想当初我看《天龙八部》,不论是书还是电视剧,我心中的主题都只有一个:段誉是怎么样追到武林第一美女神仙姐姐王语嫣的。现在虽境界不深,但也感悟到这大概也是必然经历吧,再翻《天龙八部》,竟摸到了自己的影子。

  提到《天龙八部》,第一个反应都会是乔峰。乔峰是一个带有强烈古希腊悲剧色彩的神话式的英雄。他的一生,是信仰的崩塌,是理想主义变为虚无主义的挣扎。乔峰做到了儒家的拿得起,佛家的放得下,却始终做不到道家的想得开。他做到了侠之大者的为国为民,却没有像令狐冲那样实现自我。在他的信仰中,身为丐帮帮主,“治国”、“平天下”是理所应当的。然而,几十年前开启的命运的涡轮,终于逐渐地将乔峰吞没了进去。

  忽然有一天,你发现平时敬你、爱你的帮众、兄弟们一起联合起来进行阴谋对付你。你认为你问心无愧,可是,你被告知,你并不是这个你一直为之奋斗的种族的人,而恰恰是你每天在努力杀死的,跟你有“血海深仇”的种族的人。你惊闻了父母的悲剧,可是却一直找不到杀死父母的罪魁祸首。而在你疯狂的找寻中,又因为荒谬之极的孽缘,亲手杀死了世界上你最爱也是最爱你的人。你此生最痛恨被人冤枉,可是人人都一次又一次冤枉了你。你目睹了此生最亲近的亲人、师友一个个被杀死,即使回回料到也是招招落后一步,可是最后你满腔怒火地终于找寻到凶手时,却发现是你“起死回生”的父亲。与平生未见的父亲相聚半日他便出了家,也要你再不相见。你心如死灰却莫名其妙地当上了你族中的南院大王,可是又在边境目睹了生你、养你的地方的族人备受欺凌。最后你族中的皇帝命令你率兵攻打你以前的族人,而你不受命后他们又来解救你,终于让你的两个种族进行了完全的正面冲突。在这种情况下,乔峰心灰意冷,在迫得耶律洪基退兵、订和约后,终于被逼得自杀身亡。

  不过,试问,如果是你,经历了这曲折离奇的一生,你又会怎样选择呢?

  虚竹的一生,同样是宿命的一生,是信仰的崩塌。与乔峰所崩塌的种族、国家的信仰不同,他所崩塌的,是宗教上的信仰。《天龙八部》中,所有人都是由人走向了佛,只有虚竹是从佛走向了人。这是否也是一种象征呢?

  很多人认为虚竹的一生很快乐,走了狗屎运,练成了绝世武功,当了两大门派的掌门,又娶了西夏的公主。可是,问题是,这一切并不是虚竹想要的。虚竹想要的,是重归少林门下,每天修禅念佛,会点粗浅的少林武功,朝夕生活在少室山中,佛祖身旁。

  这就是一个很深刻的问题。那些看似快乐的,那些别人的幸福,究竟是不是你想要的?你想要的快乐到底是什么?

  段誉,作为本书中的第三个主人公,同样讲述了一个信仰上崩塌的宿命的故事。而段誉崩塌的,是感情上的信仰。

  段誉心无大志,不想学武功,也不想轰轰烈烈地成就一番事业。不过这可能也是很多继承人的心态。反正将来无论如何也要去继承,躲也躲不开,在这之前就随心所欲地享乐、生活。他唯一在乎的就是感情,对父母、亲人的亲情,对朝中重臣的友情,对女人的爱情。可是,命运偏偏爱开玩笑。他爱上的每一个人,都发现是自己的亲妹妹。在这个过程中,段誉的爱情观、对于感情的信仰,在不断地崩溃。好不容易,费劲千辛万苦,终于得到了爱得痛彻心扉的王语嫣,却发现她竟然也是自己的亲妹妹。这对段誉来说,不啻于一道晴天霹雳。他的爱情观也瞬间崩塌了。可是在还没能接受这个事实的时候,忽然听闻自己深爱了20年的父亲并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。自己深爱的、圣洁的母亲竟然和别人生了自己,而自己的亲生父亲竟然是与自己有国仇家恨的天下第一恶人。这第二道晴天霹雳不仅没让段誉有任何爱情上的惊喜,反而让他在感情上的信仰全面崩溃。

  心灰意冷,哀莫大于心死。

  长江之畔,天山脚下,全天下都是英雄的舞台,整个大地都是英雄的墓场。要为自己所追求的,所相信的,所梦想的,去努力,去奋斗。历尽艰辛,百折不挠。也许命运会作弄你,无论你怎样努力都不给你想要的,却把你不想要的给了你。奋斗的过程中所经历和体会到的喜、怒、哀、乐、自由、自强不息,才是最珍贵的。望尽天涯路,回首发现《天龙八部》是带有极强宿命论的鸿篇巨著道尽了人间一切可讲的故事。每一个人都可以在书中找到自己的影子。

  是否有人像慕容博或是鸠摩智一样,一生都是活在对权力的幻想中,或是认为自己绝顶智慧,能够成人之所不能成。在对权力的追逐中,心中黑、白的道德界限也不断模糊,最后终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?可是在多年之后,却发现所有的努力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?

  是否有人像童姥和李秋水一样,发现自己很亲近的人竟是情敌,于是反目成仇,打得翻天覆地、你死我活后,却最终发现彼此深爱的人却是两个都不爱?

  是否有人像丁春秋一样,喜欢听阿谀奉承,溜须拍马,却终于有一天发现,当自己不在那个位置或是倒霉的时候,所有当时阿谀奉承的人都转过头来落井下石地对付自己?

  我最喜欢的金庸小说是《笑傲江湖》。但是我认为最好的,是《天龙八部》。天龙八部是一部可以与世界不朽经典相媲美的史诗般的巨著,是一部近代中国文学史上的巅峰之作。我没有全文阅读过金庸早期笔下的小说,仅是翻阅了百度百科,看了大概,了解下主题,觉得历史色彩浓厚。《天龙八部》可以说是金庸最后一部以讲故事为主、带有时代色彩的文学作品。在那之后,可能是金庸也发现无法再超越《天龙八部》了,《笑傲江湖》更多的是一本超越时代的政治、哲学寓言和一本带有工具书色彩的人间小品。

  个人有个人的因缘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仰,自己的追求。也许命运会作弄你,无论你怎样努力都不给你想要的,却把你不想要的给了你。乔峰、虚竹、段誉的命运莫名其妙地把宋、契丹、西夏、大理、吐蕃五国的命运都卷了进来,却并不是他们想要的。这也是佛家八苦中最苦的,求不得。

  然而,最重要的是,人要拥有一个自由的意志。要为自己所追求的,所相信的,所梦想的,去努力,去奋斗。历尽艰辛,百折不挠。像孙悟空一样,在炼狱中不断地磨练自己。这就是《笑傲江湖》最后一段所说自由的真正含义。也许要到五十岁才能知天命。但是百分之八十是命,而百分之二十是运。在知天命之前,人要充分画好自己的自由,不论结果,不断地奋进,直到真正地成功,或是失败为止。而这时,就忘掉过去,忘掉未来,继续奔向下一个选择。在这个奋斗的过程中所经历和体会到的喜、怒、哀、乐、自由、自强不息,才是最珍贵的。

2017年6月4日

丁酉五月初十

于扬州大学扬子津校区

《天龙八部》与宿命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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Author

Jing Li

Posted on

2017-06-04

Updated on

2022-10-0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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